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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则典型案例透视《一致行动协议》的任意解除权

发布时间:2021-10-16 16:07    来源:中国律师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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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致行动”属于世界各国上市公司收购法律体系中的重点监管内容。在实践中,收购方通过采取多个收购主体共同购买上市公司股票的方式,达到规避要约收购、信息披露等法定义务等目的。使用该种方式的行为主体利用其所有的经济优势与信息优势操纵证券市场,极易违背证券市场公平、公正、公开原则,侵犯其他投资者合法权益。

上市公司收购法律体系中采用“一致行动”与“一致行动人”的概念概括该种行为与行为主体,并进一步通过概念解释、监管与限制等规定阐释其内涵。但是,一致行动人在公司的后续管理经营中难免会产生各种意见分歧,《一致行动协议》中一方不愿再与其他方保持一致行动,且该方事实上已经不再履行或明确提出要求解除《一致行动协议》,届时将难以保障《一致行动协议》的稳定性。

因此,《一致行动协议》是否可以达到“一致行动”目的?《一致行动协议》效力的稳定性、约束力如何?一方是否可以任意解除《一致行动协议》?往往是使用者关注重点。本文拟通过三则案例的不同判决思路,从剖析一致行动协议性质、任意解除权行使条件,探索确保《一致行动协议》效力稳定性的构成要件与关键因素。

一、《一致行动协议》基本内涵

《一致行动协议》指双方或多方通过书面或口头的方式订立协议,约定在行使股东权利时采取相同意思表示,扩大控制人对目标公司股份的控制比例,巩固对目标公司的控制地位。我国《上市公司收购管理办法》第八十三条明确了“一致行动”是指投资者通过协议、其他安排,与其他投资者共同扩大其所能够支配的一个上市公司股份表决权数量的行为或者事实。在实践中,不同的股东身份签署《一致行动协议》目的不同,一般分为以下几类:

1.创始股东。公司创始股东间签署《一致行动协议》,避免公司多轮融资加入新股东后,稀释创始股东股权比例,通过一致行动保证创始股东对公司的控制力。

2.大股东。公司章程通过对股东会表决事项设置严格的通过比例,大股东持有的股份难以影响股东会表决结果,所以大股东通过与其他股东签署《一致行动协议》的方式加强对公司控制,影响股东会表决结果。

3.小股东。小股东联合其他股东签署《一致行动协议》采取一致行动行使表决权,对抗大股东对公司的完全掌控,防止大股东专断独裁。

二、典型案例

《一致行动协议》中的一方不愿再与其他方保持一致行动,一方面通常表现为不再履行《一致行动协议》,该种情况下,不履行协议或履行协议不符合协议约定的一方应依法承担民事责任。另一方面表现为要求解除《一致行动协议》。司法裁判中关于《一致行动协议》的违约与解除,主要观点如下:

1.(2016)赣05民终328号:张国庆、周正康公司决议撤销纠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国庆,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正康,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华电电力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胡达,该公司董事长。

裁判要旨:股东在股东大会表决时违反《一致行动协议》约定的,股东大会可直接根据《一致行动协议》的约定计票。

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签订的《股份认购协议》与《期权授予协议》中包含张国庆承诺在华电公司上市前,张国庆所持股份的投票与大股东胡达保持一致。该两份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并经公司董事会决议通过,未损害公司与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协议内容合法有效。胡达在公司2021-10-16股东大会各项议案均投同意票的情况下,张国庆投反对票系对自身作出承诺的违反,华电公司股东大会将张国庆所投反对票统计为同意票符合协议约定。该股东会决议的形成获得了股权表决权78.1595%的支持,符合公司章程约定和法律规定,故张国庆、周正康要求撤销华电公司股东大会作出股东会决议的请求无事实、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2.(2016)粤0605民初14824号:管火金与陈其活、李展华合同纠纷

原告(反诉被告)管火金,被告(反诉原告)陈其活,被告(反诉原告)李展华,第三人:广东摩德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市浩华投资有限公司、摩德娜机械(国际)有限公司、佛山市德华投资有限公司。

裁判要旨:《一致行动协议》签订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协议一方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重大变化,已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该协议一方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合同解除后,合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有权要求赔偿损失。

法院认为:原被告间《一致行动协议》是三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当事人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关于原告主张解除《一致行动协议》而两被告要求继续履行的问题。(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的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原告基于其是德华公司的控股股东,代表德华公司在摩德娜公司的利益,是签订并履行《一致行动协议》的基础。现德华公司明确表示不同意由原告代表其行使在摩德娜公司的股东权利,且原告不再担任德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再者,原告已与摩德娜公司解除劳动关系,亦提交辞职申请,即原告已不再参与摩德娜公司决策和经营管理权。所以,原告已不具备履行讼争协议的资格和能力。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有关“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的规定。(2)根据我国现有法律法规规定,所谓一致行动人的表述主要调整范围包括公司IPO阶段以及上市之后的收购、增持、减持等过程中。原被告签订《一致行动协议》目的是为了筹备上市,让监管机构认可,解决实际控制人的问题而配套存在的。现摩德娜公司已终止上市转为在新三板挂牌,被告没有证据证明摩德娜公司准备转板或者已具备上市条件,因此,讼争《一致行动协议》已失去存在基础。(3)讼争《一致行动协议》签订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重大变化,已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原告要求解除合同,法院予以支持。(4)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规定,因合同解除是由原告提出且主要过错在于原告,故两被告作为守约方要求原告按合同约定支付50万元违约金,法院予以支持。

3.(2018)粤0303民初1669号:周伟初、林慧玲等与深圳市长达顺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公司解散纠纷

原告:周伟初、林慧玲、李晓秋等,被告:深圳市长达顺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第三人:吴戈、李文霞、魏如海等。

裁判要旨:本案中《一致行动协议》的本质是委托公司股东行使股东表决权及相关股东权利,《一致行动协议》属于委托合同,协议一方可以参照法律对委托合同的规定行使委托人的任意解除权。

法院认为:所谓《一致行动协议》,是公司股东为扩大表决权数量而签署的协议。本案中,各原告及第三人通过设立被告在奥康德公司治理中持一致立场,其本质是委托被告行使股东表决权及相关股东权利,而委托存在的基础在于委托人的原始权利不因委托而消灭或转移,且委托方与被委托方存在特殊的信赖关系,当这种特殊的信赖不复存在时,被告的继续存续会使原告作为奥康德公司股东的权利受到重大损失,各原告当然可以参照法律对委托合同的规定行使委托人的任意解除权,即解散公司。当然,各原告行使任意解除权如对本案第三人造成损失,第三人可另循法律途径请求其赔偿——鉴于本案被告并不从事具体经营活动,因此法院仅从平衡各原告及第三人利益的角度考虑。

综上,(2016)赣05民终328号案件旨在《一致行动协议》违约方事实上不履行合同时,守约方可要求违约方承担继续履行的法律后果。(2016)粤0605民初14824号案件旨在《一致行动协议》违约方在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继续履行合同时,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赔偿损失。(2018)粤0303民初1669号案件将《一致行动协议》认定为委托合同,明确合同当事人享有任意解除权,可以根据法律对委托合同的规定行使任意解除权解除合同。因此,由前两个案例可知,若一致行动人履行协议过程中存在违约情形时,守约方可通过要求其继续履行合同或赔偿损失的方式进行救济。然而,第三个案例明确协议主体有权行使任意解除权解除合同,虽然通过行使任意解除权保障了协议一方主体权益,但往往另一方主体权益却因此遭受损害。鉴于任意解除权的行使存在不确定性与无法预估性,在该案中,《一致行动协议》主体的利益未得到充分平衡。所以,本文将以任意解除权为视角对《一致行动协议》作进一步探讨,寻找更加合理的救济路径。

三、任意解除权的视角探讨《一致行动协议》解除

合同解除分为约定解除、协议解除与法定解除三类。第一,约定解除是指合同双方可以在合同中约定一方行使解除权的条件,待条件成就时单方解除合同。第二,协议解除是指合同双方经过协商,达成一致意思表示即可解除合同。第三,法定解除是指符合法定条件时,一方有权通知另一方解除合同。

法定解除又可分为法定事由解除和法定任意解除。法定事由解除指解除权须有法定事由作为依据支撑,法定事由解除包括以下五种情形:

(1)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2)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

(3)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

(4)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5)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

法定的任意解除是指对于法律规定的特定合同,无须法定事由,一方或双方即享有解除权。法定的任意解除包括以下六种情形:

(1)不定期租赁合同中,承租人与出租人均享有任意解除权;

(2)委托合同当中,除当事人约定不得行使任意解除权外,合同双方均可行使解除权;

(3)加工承揽合同中的定做人享有任意解除权;

(4)货物运输合同中的托运人(在货物到达前)享有任意解除权;

(5)保管合同的寄存人享有任意解除权,如果保管合同无固定期限的,保管人也有任意解除权;

(6)保险合同的投保人享有任意解除权。

首先,若《一致行动协议》签订时,在协议中设置了一方或双方享有解除权的条件,条件成就时,一致行动人可以依据协议约定解除合同。其次,若《一致行动协议》签署主体不想继续履行协议,可以通过协商达成一致后解除。当约定解除与协议解除都无法满足当事人解除协议的诉求时,一致行动人可依据法定事由解除合同。

笔者认为,约定解除与协议解除属于一致行动人的意定范畴,《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属于法定事由,影响《一致行动协议》稳定性的关键因素,系《一致行动协议》主体是否享有合同的任意解除权。根据《合同法》第八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2018)皖13民终1884号案件明确“允许当事人任意解除合同不符合我国合同法维护交易安全与交易稳定性的立法目的。”

相反,任意解除权应由法定,不能由协议主体在协议中自行约定。探讨《一致行动协议》主体是否享有合同的任意解除权本质上系探讨《一致行动协议》是否属于法定享有任意解除权的合同范畴。

《一致行动协议》系无名合同,无名合同是否具有任意解除权,是由法院根据合同性质的认定决定的,对合同进行定性属于法官自由裁量权的范围。通常情况下,无名合同中存在多种法律关系,很难直接对合同性质进行认定。法律规定合同一方享有任意解除权的合同类型分别为不定期租赁合同、委托合同、加工承揽合同、货物运输合同、保管合同、保险合同。

由于《一致行动协议》内容与除委托合同外的上述其他合同类型关联性较低,实践中也仅就《一致行动协议》是否属于委托合同存在较多争议,为此,笔者认为,剖析《一致行动协议》性质,其是否属于委托合同,是协议当事人是否享有对《一致行动协议》的任意解除权的关键。

(2018)粤0303民初1669号案件根据《一致行动协议》约定内容将其认定为一种委托合同。委托合同系典型的劳务合同,委托合同具有人身性质,以合同当事人之间互相信任为前提。根据《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在委托合同中,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

所以,笔者认为,如果将《一致行动协议》认定为委托合同,协议主体可以随时解除合同,损害了签订《一致行动协议》的最初目的。无法保证公司管理经营中高效决策,争取市场先机,亦无法保证公司治理机构整体相对稳定的初衷。即使要求解除方赔偿损失,由于采取一致行动行使的股东权利带来的预期利益难以计算,赔偿损失的诉求在实现过程中也存在重重阻碍。

但是,根据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21-10-16公布的《关于诉讼代理合同纠纷法律适用问题的解答》中明确,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虽然规定了委托人或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但当事人可以通过约定放弃自己的权利。如该约定意思表示真实,不损害国家、集体、他人的利益,人民法院应认定其有效。但该约定系格式条款的,提供格式条款一方未尽说明义务的除外。委托人放弃任意解除权的,不影响其依据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权利。所以,笔者认为,公司在签订《一致行动协议》时,为防止协议主体滥用解除权,可以在协议中合理设置解除条件,限制协议主体适用任意解除权。通过约定设置客观、明确的解除条件,满足对协议解除权的把控,减少协议存在可能被随意解除而导致一致行动关系不稳定的风险。

综上,《一致行动协议》存在多种表现形式,可能体现为单独的一致性行动协议,其内容也可能包含在股东间签署的其他股东协议中。《一致行动协议》内容可能涉及多种法律关系,其性质须根据协议内容、订立目的等多种因素综合判断,不能一概而论地认为《一致行动协议》就是委托合同,均可适用任意解除权。在签订《一致行动协议》时,可以结合具体合作情况,约定协议主体放弃任意解除权。同时设置协议解除条件,保证协议主体有权通过约定解除方式退出协议,建立合理有效的退出机制,亦可在协议中约定,协议主体擅自解除协议或无故不履行协议的违约责任,故而保障、救济守约方合法权益。

(作者:秦宏基、蒋雪萤,重庆索通律师事务所

责任编辑:赵文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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